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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光作品之 廿六
〈散文）
燒磚窯旁有蔭涼樹：張班長
【作者簡介】沙光，原名朱雅楠，基督徒、詩人、作家，九十年代以來重要詩人之一。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學士、北京大學哲學系宗教學碩士。從事寫作，聖經文學及學術研究與教學，詩歌美學研究。曾執行主編「中國詩選」（中國現當代重要詩人研究資料）「基督教華語文學期刊」。代表著作：「抵毀」（詩集）、「六十首短詩，一個長詩和一部詩劇」（詩集）、「泉旁的玫瑰」（讚美詩）、「香祭」（讚美詩）、「大地上的異鄉人」（詩集）、「黃河靜靜流淌」（詩劇）、「聖經文學學研究」、「聖經美學原理」、「聖經生命詩學」、「詩劇<雅歌>的詩學審美範式與神學視域導入」、「“道成了肉身”的文學之美」、「聖經商用寶典：職場密室」、「生命的雅歌」、「信心的操練」、「小巨人大亮光」、「鏡像」、「聖經詩歌原文直譯」等。
2010年7月攝影
思慕主恩時我亦有喜樂藏不住的時候，人生下半場的異鄉人終於莊嚴地為自己微微笑這麼一次。
燒磚窯旁有蔭涼樹：張班長
沙光
我們的身邊會有許多美好的事物或敗壞的事物，這都是現實時空的元素。我亦面對同樣的時空。遇到美好的人與事我就頌贊耶穌：謝謝祢賞賜人生命有美好；遇到不美的人與事我就祈求耶穌：主啊，求
祢把祢自己顯給他們，為著人們需要祢，求保全我別成為地球上不良的人。人間有許多美的事物，許多許多，需要我們用美的心靈去發現，去欣賞，去詮釋。美不僅僅屬於基督徒社群，它屬於全社會，整個時代，乃至人類與地球，因為上帝是美的本原。本文中的東北大漢張班長就是一例美的生命詩學審美符號。
——題記
經過一段時間的掙扎，我還是決定繼續那種看不見指望的自學，因為我別無他路。這期間自學成了我的新職業。青春期心理尚未平息的我與正曆更年期的母親要共同面對我叛離校園而自學的事實，我們中間畢竟要有一個讓步者，作為女兒，這個角色理當由我來扮演。我深深理解與認知一個事實：母親總是良善的，只是我棄學的選擇使母親的心茫然于女兒的未來。為了安慰母親的失落，更是為了找到我內心深處那個更深的自我的位子，我自學的意志更堅定了。那是我當時別無選擇的選擇，放棄了這個，我將和所有同伴一樣陷入更深的不幸。
畢竟，我不甘於自己的平庸，儘管我也不懂得怎樣使自己超凡，變為卓越。在老東北，家家都有一個儲煤的倉庫，我們東北人家稱之為“煤倉子”。我家的煤倉子成了我讀書最“地下”的隱蔽處，直到現今，去了天堂的母親都不知道我與庭院中的煤倉子在一起的時間比起我與母親在一起的時間要多出許多倍。為了不驚動母親，我時常在母親睡熟了之後，悄悄打開窗子，輕盈地逃出居室，在煤倉子的燭光下奮力地背誦唐詩宋詞、三字經和詩經。冬天是家家戶戶封窗的季節，我就從門縫溜出去。機警與隱密使得我的夜中出逃從未被母親發現過。
這就涉及到用以照明的蠟燭的來源問題。那是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初，一根蠟燭需一角三分錢，買蠟燭的經濟來源成了我自學的一個大難題。春天，我不得不再一次地選擇了背著母親，到距縣城八公里遠的燒磚廠找了一份臨時工作，至少能幹上三個多月。燒磚廠裏薪金最高的是裝大窯工，就是把灰色的磚胚子一車車裝進燒磚的火窯中。磚坯子進窯前是泥土色的，出爐時是紅色的，那顏色的改變是經過火的焚燒後的意義與價值的象徵。每班有八個裝窯工，大部分為鄉下的壯男丁。那年，我，十六歲的嬌小女生，愣是闖進了壯男丁的裝窯班。
只依稀記得裝窯班那個班長姓張，我們大家都叫他張班長。張班長是個極具經典戲劇角色特徵的高大魁梧的東北大漢，圓乎乎的南瓜臉，大眼、大嘴、高鼻子，說起話來像敲鐘般洪亮，看他推起單輪子的磚胚子車來像推一摞積木那樣輕鬆，總是在八個人隊伍的最前邊。辦公室的薛主任讓我找張班長說說看，能否准我入班只看張班長的了。我站在張班長面前對照自己，宛似侏儒在偉人面前一般。我對著偉岸的張班長說，別看我長得矮，我很是有牛勁的，先讓我試幾天看看，幹不動這活我不要一分的工錢自動走。還說了許多好話。
張班長勉強答允，准我試一天。磚坯子車是單輪子的，每車磚坯子大約有四百斤重，每個裝窯工均需自己裝車，自己卸車。裝第三車磚坯子時，我已經有了一點適應感。第一天以勝利告終，張班長一直把我排在八人隊伍的老么，我比張班長少裝了兩車。收工時張班長問我為什麼要幹這種男爺們兒的活，我說把十元以上的整錢交給我媽，零錢留自己買蠟燭在煤倉子裏背唐詩宋詞、三字經和詩經，我想自學成才。張班長的大眼溫良得充滿了父性的憐憫，啥也沒說就准我正式加入裝窯班。每天裝完窯，還要騎自行車往返十幾公里的砂石公路。
因著對學習的熱愛，也因著對未來的憧憬，更是因著我那只心靈的紙鳶還沒有飛高，這些動力因使我幹起活來還真有點兒男爺們兒勁頭兒。在裝窯班的第一次“經期”還是不可避免地如期而至，我怕被張班長與其他工友察覺，就說鬧肚子了，一次次跑那高粱杆席子圍起來的大廁所。中午，張班長鐵青著臉把我叫到面前喝斥說給我放三天假，還說：妳這份活，我們七個哥替妳幹了，妳給我回家，不然裝窯班現在就開除妳。我沒明白咋回事，但還是順從張班長的話回了家，因為血流量大，我自己也多少有些擔心自己的體力能否支撐下去。
黃昏向晚，張班長熱乎乎的話一直暖著心，可我的活怎麼能讓別人幹呢？七個哥要多裝多少車啊！我怎麼想也不應該，像在學校裏犯了錯誤那般不安。第二天我又義無反顧地來到裝窯班。張班長讓我回家呆著去，我說我死也不回。張班長就扔過一把掃帚砸在我腳前的地上，砸出一大股灰塵說：那妳掃兩天路吧。我冥冥中有些感知張班長是發現了我少女的秘密，他是在照顧我，雖然心裏不服氣，但又對他那大嗓門的命令無奈。在裝窯班的後三個月，每到臨近“經期”，張班長就叱令我掃一個星期的路。我確知，張班長果真是在照顧我。
那一年，我在裝窯班幹了四個月的臨時工，共計掃了三個星期零三天的路。我將十元以上的整錢都交給了我媽，整錢外的零錢加起來共計二十五元，足足買了一個冬天的蠟燭。二十八年過去了，張班長那張圓乎乎的南瓜臉早已被風霜雨雪的記憶刻在了我的心版上，他那像敲鐘般洪亮的俄羅斯式的男低音，一直在我的心靈深處熱乎乎地迂回著。無數次，我在聖殿的祈禱中，為長著那張樸實而憨厚的南瓜臉的張班長祈福。我不知道他當年是否是基督徒，但他那張南瓜臉深處所充滿的那份父性的純良正是人類分有了上帝之美善的見證。
張班長那種人性中最原初的善與真，詮釋著人類最本真的受造之美。在塵寰最底層的那四個月，上帝賦贈給我的是幾乎和張班長一樣的七個哥。如今，我的自學夢已然成為美好的現實，我心靈的紙鳶已經飛得很高很遠，但張班長的音容笑貌從未飛出我的紀念，從一個充滿夢想的怯怯的少女的心靈落在了一位中年女作家的生命內蘊中。我常常在學習與寫作之餘不經意地追憶起張班長在裝窯班那四個月所給予我的許許多多的無言的關愛，他像我的父親，又像我的兄尊。他在我的記憶中像一株頂著大雪的松樹，在人類難以看到的美的岩巔。
不知小城的那個燒磚廠是否依舊？不知老東北的凜冽寒風是否給張班長的南瓜臉刻上許多皺紋？張班長是否也去了南方的經濟區打工？去西部擴富？無論怎樣，我總是相信，他心底的純良絕不會被市場經濟改變。美善是無性別的，美善所以為美善正在於是上帝自永恆中的賦贈與主宰。或許有人為了贏得金錢而變得美好，或許有人為了獲得名譽刻意表現其美好的一面，或許有人為了贏得地位不擇時機地獻身於美好，但惟有美善的生命品格中所發出來的美好是純然的，是無功利意圖的，是美好的本真價值的實現，必得蒙上帝之慈心的紀念。
我發給上帝一封E-mail：上帝
祢好！那時我還不知道祢的聖名，現在我把這些舊問題發送給祢。我向祢講述我所經歷的人或事，為求得祢對美善的紀念，甚望以此點燃更多顆同一心靈向善的歡欣。因
祢向來以恩惠紀念我。
上帝的回件：世人哪，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祂向你所要的是什麼呢？只要你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神同行……只要效法善。行善的屬乎神……因為耶和華本為善，祂的慈愛存到永遠，祂的信實直到萬代（參閱《聖經·彌迦書》第六章第八節；《聖經·約翰三書》第十一節；《聖經·詩篇》第一百篇第五節）。
在雅虎網發現這張圖片真令我欣慰，情境酷似當年的我。勞動果真是美麗的，上帝教誨我們親手作正經的事，其正經的事的過程就是對美的詮釋。燒磚廠是我作家之旅頂美麗的驛站。含淚出去撒種的，必歡呼收穫禾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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