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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光作品之 廿四
〈散文）
不能停止的心痛
：我的蘆花母雞的絕唱
【作者簡介】沙光，原名朱雅楠，基督徒、詩人、作家，九十年代以來重要詩人之一。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學士、北京大學哲學系宗教學碩士。從事寫作，聖經文學及學術研究與教學，詩歌美學研究。曾執行主編「中國詩選」（中國現當代重要詩人研究資料）「基督教華語文學期刊」。代表著作：「抵毀」（詩集）、「六十首短詩，一個長詩和一部詩劇」（詩集）、「泉旁的玫瑰」（讚美詩）、「香祭」（讚美詩）、「大地上的異鄉人」（詩集）、「黃河靜靜流淌」（詩劇）、「聖經文學學研究」、「聖經美學原理」、「聖經生命詩學」、「詩劇<雅歌>的詩學審美範式與神學視域導入」、「“道成了肉身”的文學之美」、「聖經商用寶典：職場密室」、「生命的雅歌」、「信心的操練」、「小巨人大亮光」、「鏡像」、「聖經詩歌原文直譯」等。
2010年7月攝影
思慕主恩時我亦有喜樂藏不住的時候，人生下半場的異鄉人終於莊嚴地為自己微微笑這麼一次。
我的蘆花母雞的絕唱
沙光
人到中年再憶往昔，這真的會有不一樣的頓悟，不是懷舊，乃是省思。許多頂小的事情皆能情不自禁地引起我心靈深處的顫動。只覺得：人類愛得不夠——我們愛得不夠。尤其敬虔地進到基督中心，發覺動物界對自然律的恪守比起人類的一大部分都更忠誠。譬如，我的蘆花母雞就為我樹立了至死忠心奉獻的榜樣，讓我在對上帝的榮耀創造的聖善審美中深深地紀念著它。讓我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蘆花母雞的榜樣，我當學效。
——題記
在祖外婆之外，我的蘆花母雞是我童年的第一個頂好的夥伴。一身的蘆花毛豎立著，像開屏的孔雀，十分個性。我是看著蘆花母雞長大的，拳頭大小的蘆花母雞最喜歡吃母親配製的小米拌剁碎的野菜葉，我常將母親拌好的雞米食捧在左手上，幼小的蘆花母雞就毛茸茸地屹立在我的右手上，細小的喙啄上一葉略大一點的野菜時就會伸長著頸項搖著頭往下吞，我摸著它的頸項下凸起一個大包包，再給它，它就怎麼也不吃了。家裏共養了十隻母雞，其他九隻皆是白母雞，在白母雞群中，與生俱來就沒穿上潔白衣裳的蘆花母雞，總是顯出獨特超然的風範。蘆花母雞與我有一種天然的親切，因為我們都不得不擁有著無法選擇的不可抗拒的同一性，譬如身著不美麗的衣裳和註定離群索居等，抑或說，我們同為流落本家族中的異邦者，同為族中淪落客。蘆花母雞幾乎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位知己，是我弱小童真心靈的惟一的傾聽者。
除了上述的同一性外，我的蘆花母雞還有一個更大的不幸，那就是：我的蘆花母雞生蛋分外勤奮。因著那些白母雞不僅不准它與它們一道吃食，更不讓它到它們的雞窩窩裏去生蛋，蘆花母雞常常憋得只好在柴禾垛的角落裏生蛋，有時甚至乾脆將蛋生在別人家的雞窩窩裏，這使得蘆花母雞與我之間有了另一種同命相連的現實遭際：我們都常挨我母親的打。母親打蘆花母雞和打我的工具是截然不同的，打蘆花母雞時是用巴掌，打我時是用雞毛撣子的竹竿。挨打時的我們也是不同的，蘆花母雞每每挨打時就發出咕嚕嚕咕嚕嚕的叫聲，是認罪？是呼救？或是反抗？只要我聽見它的咕嚕嚕叫聲，就會奮不顧身地沖上去，用自己的身體為我的蘆花母雞遮擋母親的巴掌。蘆花母雞的每一次挨打都是因著在白母雞們的歧視下，不得入雞窩窩生蛋的它把蛋給生丟了，這使找不到雞蛋的母親不得不以嚴厲的巴掌邊打邊喝斥它。每一次為蘆花母雞挨打，都使我深覺是在為朋友捨命的那種英武大義。
生性內向少言的我十分好動，近乎多動症，但我最知道我的內心，我的“多動症”起因於自己是家中子女榜的老么。那個年代，“多子多孫造福人類”的革命號召使每家都至少生四五個子女，多則十幾個。婦女們仿佛產子機器，無論貧富，只管一個接著一個地生。家境的貧窮加上子女的眾多，再加上那個年代沒有任何避孕措施，生到我這老么，母親對我的來到已經處在無處可容卻仍舊不得不容的地步。年幼的我為了引起母親對我的存在的注意或好感，具體地說，為了討得母親的好，生存的本能迫促我總是要千方百計地努力著，設想怎樣才能贏得母親加冕般的一笑。就為這麼點小願望，母親的一舉一動甚至一個眼神對我都十分重要，就像向日葵一樣，我的一切行動都要圍著母親轉，一天一天在孤單中盼望著長大。
歸根結底，我的“多動症”的結果就是常憑好心幫了母親的倒忙，這就使得本不被看好的我更常交上不良際遇。舉例說吧：有一天，我母親讓我看住在母親看來是不守本分的這只專門喜歡到別人家的雞窩窩裏去生蛋的蘆花母雞。我得到命令就形影不移地專心跟在花母雞左右。到了中午，我終於勝利地從柴禾垛出發，手捧熱乎乎的雞蛋向坐在炕上的母親飛跑，狂奔，宛似凱旋者獲得戰利品去將軍那裏領賞，我邊跑邊喊：“媽！媽！妳的雞蛋……”我興奮地喊著跑著去迎接母親的加冕，一邁門檻沒抬腳，我和那熱乎乎的雞蛋一同摔在了地上，那熱乎乎的雞蛋也真不爭氣，它摔碎了也不足我挨巴掌，問題是，它碎在了我的懷裏，早上換的新衣裳，還有胰子（東北家庭自製的洗衣皂）味兒呢，就染了一前襟的黃糊糊的雞蛋湯子。母親用雞毛撣子的竹竿打了我。這是我記憶中最可愛而深刻的一次母愛的管教，但絲毫不影響我對母親那種天性的摯愛，反使我獲得英雄不倒的那種勇敢。當母親受洗歸入基督後，我們是十字架下至親的靈友。
母親將雞毛撣子的竹竿打在我的頭上時，一撣子竿挨下來就有一寸長的青筋從頭皮內凸暴起，幾乎像子彈要把頭皮頂破那般痛。母親讓我認錯，我不肯，因我真的沒有錯，摔碎雞蛋實在不是我的本意噢！我如是想著。母親的雞毛撣子竿自幼就鑄造著我堅強的毅力，儘管沒有錯，我的頭還是凸暴起來幾條子彈埋伏般的青筋。我咬緊牙關再咬緊嘴唇，不哭，也不說一聲認錯的話。可能是母性的慈心被發動了，母親扔掉雞毛撣子用慈懷抱著我青筋突兀的頭撫摸著，是在安慰我，但母親那每一次愛撫一點兒不比竹竿子打下來時疼得輕。吃中飯時，我沒上桌，一個人躲在庭院的小花園裏把母親最喜愛的黃金葵花頭狠狠地吃掉十幾朵，以示我最大的反抗。吃花頭吃到花蕊時，甜得如吃蜜，暴起青筋的疼與恨被內心泛起的一大片甜美消融了。我深知，那是母親最心愛的花朵。小花園重又碧綠一片，美麗的花朵都盛開在了我的胃裏。
愛花如命的母親見花園沒了美麗花朵，就沖著庭院謾駡怒叱：是誰家有娘養沒娘教的孩子，……，……。我愜意地坐在庭院的雞窩窩旁，充滿了好像我和蘆花母雞都報仇雪恨的那種勝利的喜悅。我抱著蘆花母雞盯著它看啊看啊，突然傷心地流下了淚。心想：蘆花母雞啊，妳要是我的母親該有多麼好啊！妳不但不會用雞毛撣子竿打我，還會生蛋給我吃哩。我盯著蘆花母雞看啊看，它的眼睛仿佛盈溢著一種分外的慈祥與柔和，仿佛一個不幸的小生靈正安慰著另一個更常遇不幸遭際的我。從那天中午起，每次挨了母親的雞毛撣子竿，我就會情不自禁地跑到雞窩窩旁邊去看蘆花母雞那慈祥柔和的眼眸。夢想著蘆花母雞必定要成為那曠世傳奇的能生雞蛋給我吃的母親。我盯著蘆花母雞看啊看，疼痛的心靈深處竟然在遐想中滲出甜蜜的喜笑。憑好心幫倒忙的我與母親的雞毛撣子竿結下了不解之緣，但上帝總是在人不幸時予之幸運，蘆花母雞天然混成地成了我雞毛撣子竿遭際後的莫大慰藉。我們都聽不懂對方的話語表達，卻懂得對方的心靈。
兩年後的寒冷冬天，蘆花母雞生了病，身體越發衰弱起來。深夜裏，北風吹得窗櫺上的抑風紙條子呼啦啦地響，宛似大自然的嗚鳴。大片大片的雪花被老北風奮力地摔打在窗玻璃上，嗚鳴伴著雪花摔碎在窗玻璃上的聲音給東北寒冷之夜的火炕平添了一次無名的涼意。我似睡非睡地聽見母親對父親說：乾脆把大蘆花殺了算了，放了血還能吃肉，死了就只能扔了。那一夜，我流著淚，那是我在雞毛撣子竿下暴青筋時都沒有流下來的淚啊！我為第二天就將死去的蘆花母雞一整夜將頭埋在被窩窩裏，用整個心靈嗚咽著流淚。天剛濛濛亮，家人還在睡著，我躡手躡腳地溜到庭院雞窩窩前，將病弱的蘆花母雞喚出來。它聽見我的喚，踉踉蹌蹌地撲拉著翅膀朝我走來。我用我五歲的心靈中全部的愛把我的蘆花母雞搋在懷裏，用花棉襖包裹著它那寒冷與疾病中瑟瑟抖動的身子。我流著淚，卻不能告訴它我夜裏聽到的可怖消息，只能竭力用我的整個胸膛和花棉襖溫暖著我的疾患中的蘆花母雞。我設想一萬個方法企圖救救蘆花母雞，但沒有一個可行。
讓我無力面對的那一刻終於如期而至，早飯後，母親拎著鋒光閃閃的切菜刀，奔向庭院中我所心愛的疾患中顫抖著身子的蘆花母雞，眼看著母親左手拎著切菜刀右手拎著沒有一點反抗的蘆花母雞，或許它已沒有任何反抗的體能了。我疾速地躲在三屜桌下哭泣著、顫抖著，每年過大年家裏殺豬時我都要這樣躲在三屜桌下。我一直“啊啊啊……”地連聲尖叫，為了用自己的尖叫聲保證耳朵別聽見蘆花母雞那最後的絕命的慘叫。然而，不知嚎叫了多久，我的“啊啊啊……”的尖叫聲剛停，遠遠地聽見我的蘆花母雞發出一聲微弱的嗚鳴，我五歲的心靈被那嗚鳴聲抓出了血。中午，一家人圍坐在餐桌上一大盆香噴噴的雞肉燉粉條子旁，我看著粉條子纏繞著的一塊兒一塊兒的蘆花母雞的肉，哇地一聲哭著沖到白雪皚皚的院子中央的雞窩窩旁，卻再也沒有看見蘆花母雞那慈祥柔和的眼眸。我的胸膛和那花棉襖再也不能為我的蘆花母雞禦寒了，我哭泣著，為我童真的心靈中的第一位最心愛的知己蘆花母雞那一聲淒厲的絕唱哭泣著。直到第二天的晚上，蘆花母雞的骨頭都不見了我才開始吃飯，飯是孤獨的香。
飯桌上，我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了玉米茬子粥裏。母親問：咋地了？我說：筷子上一股子雞肉味兒。母親當然讀不懂我的傷心、我的痛。直到上小學前，每次挨母親的雞毛撣子竿後，我總是情不自禁地跑到庭院中央的雞窩窩旁，對著空洞洞的雞窩窩看，蘆花母雞那依舊慈祥柔和的眼眸常出現在我的心版上，仿佛被記憶雕刻上去的一般。人到中年是回憶的季節。現實中有許許多多令我難以忘懷的美麗的或淒傷的往事，但對蘆花母雞的念想至今讓我難以釋懷。命運沒有賞賜給蘆花母雞一身潔白的衣裳及其同等幸運，上帝卻賦予了它與眾不同的平凡中的溫良，並零落塵泥仍留香的高貴與忘我的奉獻精神，儘管這一切絕不是它作為生命個體所能夠主宰的。我思想，如若蘆花母雞不是那麼勤奮地生蛋，或許身體不會生病，或許它會和那些白母雞們一樣健壯，能和白母雞們一樣平庸而長久地活著。儘管它們那樣地活著與蘆花母雞的奉獻生命的絕唱毫無同日而語的可比性。我敬羨著我的蘆花母雞的精神境界！儘管她僅僅是一隻家禽，但上帝所創造的生命本身是同等的，它用短暫的一生奉獻出了它生命中的一切和全部，獻上了它終極的價值。我的蘆花母雞理當受到尊重。
我們若僅僅為物質而物質，就註定成為物質的損害者。看，殘破的心靈的筐子依舊是空洞的，因為透風的器皿留不住內涵。倘若我們的心靈沒有上帝，我們就難成人類貴重之大器。
我流著憂傷的淚發給上帝一封E-mail：上帝禰好！禰已將我的哀哭變為跳舞，將我的麻衣脫去，給我披上喜樂，好叫我的靈歌頌禰，並不住聲。耶和華我的神啊，我要稱謝禰，直到永遠……耶和華啊，求禰照著我們所仰望禰的，向我們施行慈愛（參閱《聖經·詩篇》第三十篇第十一節至第十二節，第三十三篇第二十二節）。
上帝的回件：耶和華從天上觀看，祂看見一切的世人……祂是那造成他們眾人心的，留意他們一切作為的……耶和華的眼目看顧敬畏祂的人和仰望祂慈愛的人……使他們在饑荒中存活（參閱《聖經·詩篇》第三十三篇第十三節至第十五節、第十八節、第十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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