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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崇高的感覺走
神州團契
〈承上期〉
(二)
十三歲,夏順智還沒有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可是,他已經在懵懵懂懂地追求崇高感了,他敬仰領袖,他畫了很多毛澤東像,畫得不錯,從小學二年級他就學畫了,畫到“文革”,他已經可以像樣地把心中的“偉大領袖”畫出來了。為了追尋這位“偉人”的腳蹤,一九六六年他步行從武漢去了井岡山。
他才十六歲,跟在一批從東北來的大學生的後面往井岡山出發,這支隊伍叫“長征隊”,這是一次真正的長征,他們沿著當年紅軍長征的路線走,每到一地,第一件事就是把當地文化大革命的烈火點燃起來。
幾天後,長征隊到達江西修水縣,這是老革命根據地,山清水秀,卻貧困而閉塞,長征隊到達前,這�堣@片寧靜。長征隊一來,修水縣就被鬧得天翻地覆了。第一天,他們把縣長抓出來遊街,並且派宣傳隊到縣委、縣政府宣講中共中央關於發動文化大革命的社論,組織當地群眾造反、奪權。一時間修水縣造反派、戰鬥隊紛紛登場,大字報滿街都是,“文革”烈火一下子就被點起來了,長征隊大獲全勝,於是離開修水縣向永新縣進發。到達永新,他們如法泡制:揪當權派,發動革命群眾造反、奪權,“火”燒起來了,他們就向下一站出發。
長征隊員們個個腳上磨出了水泡,可是沒一個人掉隊,他們都有一種光榮感:這是當年紅軍走過的路線,他們是踏著紅軍的腳步走。最後,長征隊終于到達井岡山下。
皚皚白雪覆蓋著這塊“革命聖地”,隊員們帶著“朝聖”的心情互相攙扶著往上爬,年齡大的同學幫小同學背行李,山道崎嶇而陡峭,夏訓智至少摔了二百跤才爬到山頂。他拖泥帶水,傷痕累累地佇立在山頂上,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中央下達的命令:全國文化大革命烈火已經點起來了,紅衛兵們應立刻結束串聯,返回學校。
夏訓智帶著完成任務的光榮感步行回到武漢。
學校早已停課了,“走資派”們統統關進了“牛棚”(“文革”中臨時關押被批鬥者的地方),夏訓智的父母也進了“牛棚”。夏訓智驚訝地發現,他的同學大多數和他一樣:父母都進了“牛棚”,家�堨u剩孩子。
那年的春節,家�堳亄Y涼,父母不能回來,幾個孩子自己過了個年。
夏訓智無所事事,極端無聊,崇高的革命熱情漸漸冷卻了,他想尋找新的刺激。
一九六七年夏,他和一幫年輕人結夥搶商店的廣播器材,後來,膽子越搶越大,竟然有一天去武漢軍區後勤部儲備連搶軍械!
那天晚上十點多鐘,他們開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卡車沖進軍區,逼守門的警衛交出槍庫的鑰匙。槍庫在樓上,他們打開庫門,一轟而上,軍人把木樓梯拆了,他們抱著軍械從樓上跳下來,軍人把大門關了,他們開著卡車撞門,硬是把門撞開了,為了懲罰守門的軍人,他們用子彈敲軍人的頭,敲出了血,軍人不敢還手,任他們揚長而去。
回到家,這夥人躺在屋頂上對天開槍,他們只覺得好玩,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那年頭的口號是“造反有理”。
一九六八年,夏訓智被搶槍的同夥供了出來,他被關進了監獄。在獄中,他認識了一個地痞流氓,一個肇事司機和一個被打成反革命的員警。那個員警是被自己的妻子告發的,他和妻子加入了不同的造反派組織,兩派觀點不同,夫妻整天辯論,他被吵煩了,忍不住喊了一句反革命口號,妻子立刻把丈夫的“罪行”揭發了出來。
那年頭,“反革命罪”是有可能被槍斃的。夏訓智在獄中學到第一課就是認識革命的殘酷無情。
一九六八年十月,夏訓智出獄,同學們都被趕下鄉“插隊落戶”了,造反派頭子們也被抓了起來,革命風向轉了,他開始思考問題,他發現紅衛兵小將和革命群眾都受了革命的欺騙和利用。
“文革”之初,中央傳達的檔指出黨內出了階級敵人。所以,要紅衛兵小將“點火”,要造反派奪權。這些人被利用過了,就被革命“扔”了出去。他看到了“革命”的真相,革命的崇高感頓然消失。
他想讀書,他要在知識中追求自我完善,他讀很多書:理工、文學、藝術……最打動他的是二、三十年代的一批憂鬱詩人的作品,如徐志摩。徐志摩詩作中的灰色格調很適合他當時的心情:年輕人的憂鬱、惆悵、美好追求中的失意……他也喜歡聞一多詩作的激昂,聞一多《紅燭》、《死水》令他熱血沸騰。
“我來了,我喊一聲,迸著血淚,這不是我的中華,不是,不是!我哭泣著,拳頭擂著大地的赤胸,嘔出一顆心來……”
詩人聞一多赤誠的痛苦,以及為祖國的災難嘔出心來的奉獻精神,再次喚起他的崇高感,這種崇高感過濾了他的內心世界,他在遠離塵囂的心境中得到了崇高的滿足。
可是,他又不能超然地活在這種“崇高感”之中,他只是一個平凡的年輕人,他幾乎本能地隨著時代潮流走。
一九七一年,他被分配到一家電器廠當工人。“文革”的風暴也沖擊了工廠,工廠工人與領導的矛盾也以“革命的名義”宜泄了出來。夏訓智又被利用了——他的師傅讓他代寫大字報批判領導,他為了幫師傅的忙,一次寫了五十張大字報,把廠�媥x得天翻地覆!領導對他忍無可忍,工人對“舞文弄墨”的人也心存隔膜,他的日子很不好過,最後只好離開工廠。
一九七五年,夏訓智結束了工廠�堛滿妣痔R生涯”,調到武漢國畫院工作。
有人對夏訓智說:“藝術家是僅次於上帝的人。”夏訓智不認識上帝,他心靈的聖殿自然就讓給了藝術。
一九七六年“文革”結束,但“文革”遺風依然籠罩著中國大地,夏訓智對大陸政策失望,也看不到藝術的出路,他的姨母在香港,他提出了去香港的移民申請。
一九七八年底,他去了香港。這年,他二十八歲,孑然一身,唯一擁有的只是一個美麗的藝術之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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