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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我十五六歲當兵臨走之前，我的一位中學語文老師，曾經囑咐過我，要我養成記日記的習慣。她說，也許將來的某一天會派上大用的。我點點頭，但我並未真的理解老師這句話的用意，雖然不理解，還是堅持做了，這一做，就是四十多年。
細數起來，我應該有二十二本完整的日記，而且每一本都記得密密麻麻、滿滿當當的。日記裏，記著我幾十年來的成長經歷和喜怒哀樂。可以說，日記，除了孩子和親人之外，是我在生活裏最為珍惜和看重的東西。前幾天，我把日記本翻找出來，作了大概性的流覽。但桌面上只有十本日記，另外那十二本日記的缺失，勾起了內心深處最痛楚的往事。
二
二十多年前，一個秋天的黃昏，忙完一天的採訪交稿之後，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趕到幼稚園去接孩子。幼稚園靜靜的，只有兒子一個人站在傳達室的門口，四處張望著，孤獨的小身子，甚是可憐。我把兒子抱在懷裏，急匆匆往家趕。
到家以後，卻發現屋裏狼煙滾滾。火盆旁邊，是散落的日記殘頁和燒焦的碎片，這足以證明我的十多本日記，已變為灰燼，只留下撕爛了的日記本塑膠封皮。那個時候的我，三十多歲的年齡，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的沉穩、冷靜和忍耐，一場不可避免的“戰爭”終於爆發。我像發怒的獅子一樣暴跳如雷，兩個人猶如戰場上的交戰雙方，機槍掃射一般唇槍舌劍，互不相讓。其實，我們兩個人的矛盾，放到現在來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她認為我只知道看書、寫稿子，不知道做生意掙錢。而我則認為，人如果能勝任當前所從事的職業，這就是你在社會上的位置。在適合於自己的位置上，耕耘和創造，應為正道。即使有其他方面的天賦和潛力，也要有相應的機會和條件才行。就這樣僵持了好長一段時間，始終處於“戰爭”的硝煙彌漫之中，儘管我再怎麼努力挽救這段婚姻，卻無力回天。無可奈何，只能分手。夫妻離異所造成的後果，是人人都能想像到的。這種“戰爭”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從此改變了離異雙方的生活，也不在於雙方受到了何種程度的傷害，關鍵在於對孩子的摧殘最為嚴厲和持久，使他在最初的成長過程中，心靈的創傷留下了不可修復的痕跡。現實生活裏，這樣的事情早已司空見慣了。
三
二十二本日記，現在只剩下十本，被碼放在桌面上，就像一個人被攔腰砍成兩截。心，真的很痛。日記如人，一個唯有自己認識的自己，是一個多年來相互牽掛、貼身無形的相知。日記，是血液噴灑的花朵，是生命濃縮的記憶。那裏面，有我對人生低婉而激昂的歌唱，也顯現著我對這個世界的憂思和暢想。
我曾經想，當我年老閒暇之時，我會用一根智慧的金線，將日記中記錄的事件和屬於自己的挫折、精彩，串成一個不同尋常的花環，讓自己在人生的舞臺上徐徐謝幕。如是，那倒真應了老師說的“派上大用”的話，並轉化成一筆不菲的財富。眼前，這十本日記的容量，已失去了前半部分悲壯的開始，絕無可能來完成原本恢宏的構想。我實在想不出，這十本日記的最後歸宿在哪兒。留給兒子？他顯然不屑於閱讀，因為在他眼裏，父輩人的經歷或經歷過的事件，就像
公元前的傳奇一般遙遠。父輩人的思考，也會由於代溝的原因，而變得難以共鳴。即使偶爾翻閱，也是出於獵奇而已。
日記，在我心裏是寶貝，離開了我，就成了累贅、成了廢物。這幾天的夜裏，我都在靜靜地想，人乃滄海一粟，虛空浮塵，雖然有近乎百年的壽命，可在時間的長河裏，這又算得上什麼？我，芸芸眾生中的小民，充其量也只能算一片浮雲。日記中的記載，或許有片段的精彩，但終是不能成為經典。
我醞釀的選擇，一步步成熟起來。
四
想了許多天，最終的決定還是燒掉。
有幾本是早些年版本的塑膠皮日記，我把封皮褪下來，扔進了社區的垃圾箱裏，然後帶著我的十本日記，跑到邙山的一片荒坡之中燒了起來。有一老者路過，茫然地望著我，喊了句“小心著火”，就走了。少頃，一對母女經過，小女孩驚奇地指著我這邊的方向，不知對她的媽媽說了些什麼，愣了一會兒走了。日記，也隨著火光中的輕煙，散了。當下正值陽春三月，既不是清明，也不是“鬼節”，選擇這樣的地方，純屬意外。
北邙之上，枕山蹬河，土厚水低，自古以來就是帝王將相、達官顯貴作為安身長眠的首選之地。唐朝沈佺期《北邙山》詩雲：“北邙山上列墳塋，萬古千秋對洛城。城中日夕歌鐘起，山上惟聞松柏聲。”如此肅穆神聖之地，我怎麼能來到這裏？也許是上蒼有意吧，鬼使神差地引我而來，將日記火與王土，享受一次帝王般的待遇，豈不安哉！
漫看曠野，陽光嬌好，小草新綠，心裏一片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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