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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郝聽雨
我，一個人，夏花肥紅的時節，孤寂。
不知何時，火車開動了。我凝視著窗外，這片土地有什麼值得我懷念？太多，太多了。來來回回數載，不是我不廝守故鄉，而是生活所迫。因為我的工作似旅途，所以我繼續我的旅途，為了那美麗的夢。
關於旅途，總是會想到“咣嚓、咣嚓”在鐵軌上奔跑的火車。
童年常會跑去南京中華門火車站，坐在一個高坡上，看著一列一列的火車“嗚，嗚”鳴叫著從我腳下駛過。幻想著它載著我駛過一個接一個的車站，駛向未知而又若隱若現的終點站。
而此時，車輪聲，有力地、連續地、孤獨地又憂鬱地自車下傳來，撞擊在沉默的心裏如前行的號角。我倚車窗坐著。火車奔跑在夾在兩行觸天的揚樹當中的鐵軌上，筆直筆直地向前，奔向前，一直奔往天邊。兩行觸天揚樹以外是原野，一望無際。假如沒有視線盡頭那些依稀可見的山影，我簡直想像不出原野究竟伸展到什麼地方。正是初夏，層層綠色點綴著五彩，象巨大輕軟的薄被，覆蓋在這廣袤的原野上，向夏天的火熱炫耀......
這原野肯定是安靜的，除了自然的音籟。當載著我的列車劃開山谷和山林像一條毛蟲似的爬到這原野，疑惑是載著黃昏前的聒噪，沿途散下它即將陰暗的影子。
原野在黃昏中舞著謝幕的色彩。暮色下垂而合閑，柔和地，如從白色的展翅間墜落一些慵倦於我心上。我傲然，調整坐姿，腳下的車輪發出驚歎的節律。
有詩意的人生，就會有詩意般的火車。在我的眼裏火車像一株樹，一朵花，一頭奔跑的梅花鹿，攜帶著濃郁的詩意，駛進我的視野，遠離我的想像。
火車雖然沒有根，不像樹與花那樣安居一處，在歲月風雨中春榮秋枯，花開花落。它只是大地上的漂泊者。漂泊者無論流浪到哪里，它的腳步總是回蕩在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它不能脫離大地安泰的懷抱，猶如人不能拋卻情感的風箏線，那永遠維繫著人間美好秩序的絲線。
車窗外，天空好象一塊畫布掛在頭頂。我以目光叩問它，它以叩問回復我：
---黃昏的路人，你尋找什麼？
狂奔的時間尋找著逝去的人，美妙的歌喉尋找著陳詞，嚮往不羈之心尋找著無情怨色的眼。我呢？
我曾有一些略帶傷感之玫瑰色的歡樂，如同三月的夜晚的微風飄進我的夢裏，又飄去了。我醒來，看見笫一顆亮著純潔的愛情的朝露無聲地墜地。我又曾有一些寂寞的光陰，在幽暗的窗子下，在長夜的亮著燈光的水簇箱前、流水的音樂中和美的文字裏，我緊閉著門而它們仍然遁逸了。我能像火車那樣從不因留戀於某個地方而不奔跑嗎？我能忘掉憂鬱如忘掉歡樂一樣容易嗎？
回想童年，每每去看火車後的夜晚，總會夢中遇見火車，夢中的火車總是看不清它的外部模樣，甚至大致的輪廓。我，只是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或趴或躺地看著車窗外的風景，或絢麗，或毫無生機；無論怎麼樣的風景，在我的眼裏和審美觀中皆是美麗的。
詩意總牽系著人類普遍的情感，“一切景語皆情語”。不蘊涵情感的詩意是蒼白的詩意，或者說是偽詩意。漂泊在大地之上的火車，載負著太多的希望與夢，太濃太稠的離愁別緒，永遠奔波在沒有終點的旅程上。這是人生的一個象徵。也許，一列穿行於崇山峻嶺之間的火車，就是一個癡癡追索生命意義的跋涉者。一列奔跑在浩瀚星空下的火車，就是一位冥想人生的思想者。而一列飛奔在夏天原野上的火車，仿佛就是懷揣著憧憬和夢幻的青春年少開始奔放。
上鋪打開了手機音樂播放器。蘇慧倫在唱著《鴨子》一邊唱，一邊發出“嘎”“嘎”的學鴨叫聲。那會鳧水的鴨子偏偏遊了好半天，“嘎”“嘎”之聲也就相應地很多。心裏很煩，真想把這人的手機關掉，我需要安靜，但是只能忍耐。我們生活中不得不忍耐太多的不愉快，正是因為某些人常常把某種東西加入生活，不會考慮這會引起別人什麼反應，只關心自已，只顧自已的趣味和情緒。
夜晚降臨了。火車象一條點著長串燈籠的怪物在星空下趕路。我還望著窗處，不被車箱裏雜亂的氣氛感染。
夢中的站牌總不會寫著北京、廣州，南京、昆明又或是上海、烏魯木齊，仿佛這是為了告訴夢者：這只是夢。於是，我看到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月臺名，這其中有離別，有聚合，有約定，有背叛，有茫然，有明晰，有幸福，有悲傷，有生，有死……
每逢不移開自己的眼晴，久久地凝望深邃的天空時，總是思想和感情融匯成為一種孤單的感覺。開始感到一種無可挽救的孤獨，凡是平素認為接近和親密的東西都變得無限的疏遠，沒有價值了。那些恒古來一直從天空俯視著大地的星星，那本身使我無從理解、同時又對我的短促生涯漠不關心的天空和暗影，當我跟它們面對面，很想瞭解它們的意義的時候，卻用它們的沉默與藐視壓迫我的靈魂。那種恍若在墳墓裏等著我的孤獨，就來到心頭，生活的實質就顯得使我有種絕望，可怕的錯覺了。也許；這正是一個對豪放派詩文沒有太多興趣，而偏偏喜歡婉約派詩詞的人，所特有的敏感的自憐的氣質吧。
有關於夢境的描述總不會很清晰很具體，然，隱約而朦朧的刻畫才更像是真實的畫卷。
火車的詩意，在於火車擒著軌不知疲倦的奔波，短暫的停滯和休憩是為了更有力地出發。常常為那兩根伸向遠方，伸向天地蒼茫之間的冷冷鐵軌感動。火車延著伸展的鐵軌奔跑；對於人生來說，那冥冥之中無形的鐵軌又在哪里呢？在電影的鏡頭中：失意的主人公徘徊在空蕩蕩的鐵軌之上，仿佛這可以安撫他無邊的失意似的。他是在火車的道路上尋覓自己的道路嗎？一時的迷茫，會不會隨著漫長鐵軌的延伸煙消雲散？
記憶中，好象有這麼一個月臺，牌子上寫著的是“等待”二字。當火車緩緩減速準備停站的那段畫面裏，我看到月臺上站著的是熙攘的人群；其中一些再熟悉不過的面孔生動地呈現在我的眼簾中；瞳仁釋放出的視線似乎全部落在了這輛火車，這節車廂。而當我滿懷欣喜走下車準備給每一個親愛的人以笑容和擁抱時，月臺上突然已變得空空如也。我看見片片雪花落在我的額前，落滿我的肩膀，也落入了我的瞳孔，化作淚水。朦朧之中，火車沉默地顫動著，如同受了傷的獸。
火車的詩意在於它一往無前的勇氣。為理想，為夢，為遠方，火車載負著巨大的沉重，沒有足夠的勇氣和魄力，如何能邁過那麼漫長的坎坷和崎嶇？因為負載太多，反而義無反顧。極度的深情竟化作不再回頭的無情。火車緩緩啟動，那是某種撕裂般的疼痛，一點點的，慢慢的，製造著人生的別離，生命的豐富和提升，是不能不付出這種撕裂般的心靈疼痛的。這是人走向新境，必要付出的代價......
我靜靜地逃離了蒼雪的無邊領域，那些落莫的情緒都緩慢而沉重地沉入冰凍的泥土，恐來年只能滋養起悲色調的樹吧。我難過地走回車廂，坐回到先前的位置；那座位已無絲毫的余溫，寒冷瞬間侵入身體，佔據每一層皮膚，甚至每一內臟。
軌道並沒有在這一站突然斷裂，那麼，旅途仍將繼續。
火車的詩意在於它不斷的出發和抵達，源於它永不停息的日夜奔波。宛如童年，青春，中年，老年，每一個人生時期，都能在火車身上找到與他有關的感動的細節。從一聲長嘯，到一聲歎息，屬於火車的軌有多長，屬於一個人的道路又有多長？火車和人都無暇顧及了。它只是不分晝夜地向著遠方的目標飛奔。從這個城市到那個城市，從這個村莊到哪個村莊，從這一片星空到哪一片星空……所有的路和滄桑，化作滿身的僕僕風塵，化作越來越濃重的心思，還有越來越豐盈的生命體驗。
火車又繼續發出“咣嚓、咣嚓”聲響，它將要載我駛向下一個月臺，或是終點，抑或不是。
在夕陽的光影中，我看見一段生銹的鐵軌上，被荒草包圍著的幾節廢棄的車箱。它們漆皮剝落，傷痕累累。它們無言獨立，醉臥殘陽。那不是曾經風馳電掣的車，分明是飽經滄桑安詳的老人，在細數著如煙往事。無數的男男女女，流水一樣，從這個門進去，從那個門出來，留下的只是恍惚的影子。影子充塞了空蕩蕩的車廂，帶給它豐滿悠長的回憶。它是欣慰的，因為它越過了萬水千山。它是驕傲的，因為它看過了星月雲煙。它是豐富的，因為它閱人無數。在那無盡的夢中，它又一次整裝出發，馳騁於廣闊的大地之上，藍天白雲之下。
當看到那個刻寫著“終點”二字的站牌時，天空浮現出未有過的色彩，斑斕卻毫不絢膩，似乎連曝曬在陽光下的心情都能夠被映照得燦爛起來。
於是，當車窗外的畫面隨著火車的緩緩停止後定格，我看見了那個無數次在幻想的世界裏出現的王子。
然而，當我走出車廂來到他面前時，仍舊看不清他的模樣。他的臉龐，像是蒙上了一層或厚或薄的霧，是保護色，抑或腐蝕色。而我卻認定了面前這個王子就是纏綿了無數個夢境的他。於是，我淺淺地笑了，以一種極溫柔的眼神向他示意，示意那些個唯美的夢，示意曾經近乎真實發生的片段。
我懷揣著一塊碎玉，在前生、在今世、在無數個輪回裏，迢迢萬里尋找著你。我尋了你好久，好久。
然後，我給了他一個輕柔而深情的長吻。我看見那些扇動著翅膀的鳥無數次地北遷又南徙，我看見臘梅、荷花無休止地交替凋謝又交替綻放，我看見世界末日的最後倒計時。拋開所有，即使是世界末日的倒計時聲也無法打亂那內心亙古不變的心跳節拍。我尋了你太久，在這一時刻，只要我在你的懷抱裏，這世界再也不會黑暗、不會可怕，即使世界末日到臨。然後，我與他風雨纏綿，水乳交融。
火車，龐大的，熱情的，風一樣掠過的火車，就這樣挾裹著濃郁的詩意，進入我們的視野。當它駛離月臺，沒趕上車的旅人無奈的站在遠去的背影裏無盡懷念。
“離人淚，花濺痕，冷雨葬卿魂。夢殘月，掩愁眉，與誰訴肝腸。”
火車，是人們上演各類悲歡離合故事的小小舞臺。
其實，當命運的搬道工將你的火車接軌於另一軌道上，當我獨自站在月臺上看著站牌時，一切都已不再是疑惑的謎。站牌上分明對我寫著“終點”二字，而在這兩個字的前面卻逐漸浮現出另外兩個美好的字眼，且愈發地清晰，刺痛我的眼睛。再怎麼唯美的字眼，一旦與“終點”搭配後都會變得黯然神傷。好似葬禮，總需要鮮豔的花兒來祭奠。
這兩個美好的字眼就是——“幸福”，確切地說，是——“幸福終點”站，你和我的——“幸福終點”站。
當世界末日的鐘真的被敲響，我的身體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空虛，那樣熟悉的身影就這樣消失了。上天隨手一揮，大地便扭斷了我的鐵軌，上天隨手一指，你的火車便駛入了高速輕軌，兩列火車各安天涯、天命，分隔在了兩個世界。
從此，我們不再是一股道上的火車......
再回到夢裏，火車已經棄我而獨去，它不能夠為我等候。而軌道依然沒有在這裏突然斷裂，那麼我想，這旅途還有下一站，或是終點，抑或不是。
於是，我選擇了用雙腿走下去，一個人清醒、決絕地走下去……
夜深人靜，腳下火車疾馳的聲響不絕，仿佛崔人奮進。汽笛、車輪總會使輾轉反側的我聯想浮篇，想起自己不斷的旅途......
生活的鬧鐘，依舊不依不饒人地在每個清晨響徹耳邊，此刻，我睜開惺忪的眼瞼，回憶著那些個鋪滿長長畫卷的夢境，於是想起一首小詩：
這麼晚了
還要去什麼地方呢
美麗的火車
孤獨的火車
淒苦是你汽笛的聲音
令人想起許多事情
為什麼我不該揮舞手帕呢
乘客多少都與我有關
去吧
但願你一路平安
橋都堅固
隧道都光明
是的，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對於火車，這是最好的祝福。
事實上，對於火車的祝福，不就是對於生命的珍重，對詩意人生真誠的祈禱嗎？
路上，枯燥無趣，一路幾十個小時，恍惚中呆想，終於到達目的地。
遠離家鄉，我一個人站在貴州六盤水火車站的月臺上。廣播裏放著《布列瑟農》，這正是我喜歡的一首歌，心中盡已被那蒼涼悲愴的旋律與歌喉所佔據。那溫馨的故鄉已離我遠去，往昔的人，往昔的事，也深深埋入心底，丟不下的是我深愛的人。望著月臺上那一幕幕送行的情景，那些被送的人臉上帶著不舍，可，我知道他們心裏仍充滿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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