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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作者寧子,原名周媛媛,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教於廣播電視大學,並在江蘇《老年週報》擔任過記者和編輯。一九九八年赴美,作品發表於《世界日報》、《中央日報》海外版、《明報》、《海外校園》等報刊、雜誌。主要作品有散文、報告文學、詩歌、文學評論,已出版散文集《心之鄉旅》(海外校園)。一九九六年九月起,在美國洛杉磯台福神學阮讀神學。本文是寧子《尋夢者》系列的其中一篇。
〈5〉
〈承上期〉
光啟的故事(上)
(一)
1949年,正在讀中學的王光啟加入了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很快,他被選為團支部宣傳委員。
他是一個基督徒,那時候,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員是可以保持自己的宗教信仰的。時代風暴激蕩了無數年輕人的心,光啟也對共產主義懷著美好的憧憬。
1952年,新民主主義青年團改名為共產主義青年團,在宣誓大會上,光啟必須作一個選擇:做基督徒,還是做共產主義青年團員?改名之後,共青團員就不可以保持其他信仰了。
學校基督徒團契為他禱告,盼望他能持守信仰。校黨委書記找他談話,動員他放棄基督教信仰,站到共產主義青年團行列中來。
光啟十分掙紮,為了自己的前途,他覺得應該放棄基督教信仰而在共青團內。
宣誓大會這一天,全體新民主主義團員整隊入場。準備集體宣誓轉入共產主義青年團。光啟是團支部宣傳委員,他坐在主席臺上。
全體團員舉起了右手——莊嚴的時刻來到了!
光啟心中十分不安,放棄信仰實在違背良心,突然,他跳出隊列,「霍」地一下抓過話筒:
「對不起,我今天要說實話,我不能不說神是不存在的,我不能放棄我的信仰。」
黨員書記臉色「刷」地一下變得鐵青。
會場鴉雀無聲,一秒之後,「轟」地一聲會場鬧起來了,口號聲此起彼伏——宣誓大會變成了批判大會。組織上宣佈開除王光啟團籍。
光啟坐了下來,他覺得好像一塊大石頭從心上搬開了,雖然面對眾人批判的目光,但他心�堨郎w了,他有一種全然釋放的感覺。
他終於在眾人面前承認了神,他把一生的路交託在神的手上了,他相信神必對他負責。
1954年,光啟從青島建築工程專科學校畢業,背著個「開除團籍的包袱」,被分配到東北,後來被調到國家一個重點軍事工程工作。這是新中國第一個五年計劃的重點工程,蘇聯派了一批優秀專家主持這個工程項目。
光啟是個剛出校門的中專生,但他很快就受到蘇聯專家的重視,他常常能夠發現蘇聯專家設計上的不合理處,這點令工程部的領導非常惱火,卻奈何他不得,因為蘇聯專家欣賞他,那個時代,「蘇聯老大哥」的權威幾乎等同於「黨的原則」的。
1955年,光啟的一個施工設計方案意外地獲得列寧格勒城市設計獎,中國方面見他在蘇聯獲獎了,馬上也給他頒獎晉級。他一下子被破格晉升為工程師,蘇聯專家還提議讓他擔任工地主任,黨委書記管思想,光啟管技術,他屬下有三千多員工,他有專車和司機。
光啟是個聰明、熱情、憨厚而直率的人,他熱愛共黨、熱愛新中國,父母兄妹們都去了「帝國主義的地方」,全家只有他一個人願意留下來「為共產主義大廈添磚加瓦。」他工作非常努力,有時候為了一個設計方案,他能連續幾天不睡覺,睏極了就用冷水澆頭。等到方案拿出來的時候他的疲乏已超過極限,以至於要注射鎮靜劑才能入睡。
光啟對黨的信賴和幻想到了1957年才破滅。
黨提倡「大嗚大放」,「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並且號召大家給黨提意見,光啟本來是個喜歡說話,喜歡發表意見的人,那一段時間他抓生產,忙得沒時間也沒機會給黨提意見。他的許多同事和朋友被黨的真誠行動,對黨掏了心�婺隉A提了一些誠懇的意見。到了「反右」的時候,這些意見都被定為「右派言論」,於是,提意見者都成了黨的敵人——「右派」。
光啟心�堣Q分不平,他對黨開始失望。他明白,當時自己若不是在抓生產忙得顧不上「講話」,今天,同樣會被列為黨的敵人。
(二)
1958年中國有場全國性的流感,海外稱之為「毛澤東感冒」。這場流感來勢洶猛,全國醫院告急:藥物供應不上。光啟也患了「毛澤東感冒」,他病得很重,單位醫務所把他轉到沈陽醫大住院。
在醫院�堙A他收到香港的家信,得知母親中風了。
光啟本來不想家,可是母親病了,他想看看母親,他想:去一趟香港有什麼關係?看看媽媽就好。
醫院的對面是遼寧省公安廳,那天一早,他披著軍大衣走進公安廳(光啟有軍籍,他是少校軍官):
「請問去香港的手續怎麼辦?」
接待的同志看了看他的工作證,說:「你們屬中央軍事機關,只要你單位出證明同意你去,我就發通行證。」
光啟回單位向黨委書記請假回香港看母親,書記在他的假條上答了個「准」字。他拿著這張簽準的假條去黨委辦公室和保衞科分別開了證明,帶了照片又返回公安廳,第三天,公安廳的電話就來了,單位機關接線員在廣播裡通知光啟去省公安廳。那時候全國在搞運動,同事們聽到這個廣播都以為光啟政治上出了問題。
光啟一去公安廳就拿到了通行證。
通行證拿到了手,他才害怕起來:「這下糟了,不管去不去香港,這個『汙點』是抹不去了。」
他登上了南下廣州的火車。
到了廣州,他立刻轉車去深圳,在邊防站,他出示了通行證,一下子就出境了。到了香港入境口,卻遇到了麻煩:
「你的入境證?」
「什麼入境證?我有出境證不夠嗎?」
「沒有入境證不能進香港,你必須向香港移民局申請入境證。」
光啟急了,他的出境證有效期只有兩星期,到廣州時有效期只剩九天了。他立刻又坐火車從深圳回廣州給香港家裡打電話,接電話的是明理。
光啟一聽到大哥的聲音就火了:
「大哥,你過去說,出境難,進香港容易。為什麼我出來了,卻進不去香港?」
「光啟,你在哪裡?」
「我在廣州。」
「別急,我馬上去想辦法。」
大哥為幫光啟申請入境兩次返回廣州,等到證件找齊去移民局為他申請的時候,移民局放春節長假,要一星期之後才辦公,那時,光啟的出境證剛好就到了最後一天。
移民局放假的最後一天,海醫生停了一天的診所,他打電話給移民局長,要求見他。
中午,海醫生帶著明理到了移民局辦公室,工作人員都在度假,只有局長一人在那裡。
海醫生:「我來,是想請你給我一個年輕人的入境證」
局長:「我從來沒有簽過一張入境證,都是我手下的工作人員簽的。你知道,今天還在放假。」
海醫生走近局長,雙眼逼視著:「我是一個醫生,一個英國醫生。我上醫學院的第一天,老師說:一個英國醫生必須具有這樣一種精神--當一個病人危急的時候,要想盡一切辦法救他,哪怕必須犧牲自己。我也是一個傳道醫生,我的信仰也要求我為救人而捨己。如果今天,你不給這個年輕人通行證,他失去了性命,這筆帳要算在你的頭上。」
海醫生說得慷慨激昂,明理和他共事七年,從來沒見他如此激動,他的每一句話都帶著震撼人心的正義的力量。
移民局長被鎮住了。他背著手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兜了幾圈之後,突然一拍桌子:「OK!」
他終於簽下了一張入境證。
明理抓過入境證直奔火車站,正好有趟火車下午二點從九龍去深圳。
下了火車,明理奔向光啟住的簡陋招待所。
「馬上跟我走!」他把光啟拖上自行車飛速往邊防站奔。邊防站晚上八點關閘,那天要政治學習,提前到五點關閘,他們趕到時,離關閘只有20分鐘了。
出境很順利,到了入境處,明理突然發現入境證丟了,他摸遍了所有的口袋,就是找不到那張幾小時前移民局長簽下來的入境證。他急得滿頭大汗,最後只好對光啟說:
「回去吧,明天我再去給你補辦」
「大哥,明天我的出境證就過期了!」
「也許,神不要你去香港。」
他倆垂頭喪氣地退出邊防站,慢吞吞地回到停自行車的地方。他們一同禱告,預備就此分手,光啟返大陸,明理回香港。禱告完了,突然,起了一陣大風,地上的一張紙飄了起來,晃悠悠地飄到明理面前,他一伸手就抓住了,低頭一看,他大喊起來:「找到啦,找到啦!」
他拉著光啟就往邊防站跑,光啟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他拉到了邊防站。關閘時間到了,閘門在徐徐關閉,明理遞上出境證就直衝出去,光啟緊跟著也往外衝。閘門只剩一條縫了,光啟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砰!」的一聲,閘門在他身後緊緊關上了。
風平息了,世界異常寧靜。
他倆站在閘外喘著粗氣,大聲禱告贊美神。
九龍尖沙咀火車站外的廣場,停著海醫生的汽車,父親正在車裡等待。突然,透過車窗他看到兩個兒子正向這邊走來,父親的眼睛濕潤了……
明理啟動了汽車,再過幾分鐘就到家了。
父親緩緩開口道:
「明理呀,你過去一直勸我說:
你有四個孩子,出來了三個,該知足了。今天我要告訴你,父親的禱告和哥哥的禱告是不一樣的,哥哥的禱告是四個有三個就夠了,父親的禱告是,四個我都要。」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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